尋找自由經濟的基礎，重探海耶克的思想
黃春興 清華大學經濟系 2005-08 蘋果日報
今年六月，劉瑞華教授和我一起到河南大學演講。 劉教授的講題是關於新制度經濟學的演進，我則講公共選擇理論。由於演講大綱必須雙方同意，在提交摘要時，我小心地避開先進的民主理論或憲法經濟學內容。然而，與會師生早從網路知道我專研奧地利學派多年，希望第二天演講能改為討論我的研究心得。在傳統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教本中，奧地利學派是被批判的焦點，不只因為它極力捍衛私有產權，也因為它積極宣揚憲政民主。
幾年前，大陸的網路曾流傳過一篇文章，這樣說到：「中國選擇了全面走向市場經濟後，自由主義經濟學派在中國經濟學界也地位日隆。一些經濟學界學人也常把哈耶克掛在嘴上。…一葉知秋，從哈耶克在中國的命運，可以看出一種社會發展模式向另一種發展模式演進的歷史變遷。」（趙誠：〈哈耶克在中國的命運〉）哈耶克的台灣譯名就是海耶克，和米塞斯是近代奧地利學派最具影響力的兩位經濟學者。他們的著作從自由經濟的理論出發，論述經濟、社會、政治的整體運作和人類文明的進展。這兩位終生不從政的學者，從1920年代便開始持自由思想對抗極權社會，先後批判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其間也強烈批判凱因斯主義和福利國家的集權成分。很自然地，奧地利學派已就成了社會主義國家的批判焦點。
1979年大陸改革開放，調整計劃經濟體制並接納私有產權制度，逐漸和國際社會接軌。幾年下來，改革開放已成為一條不歸路：私有廠商的高效率凸顯了國營事業的種種問題，市場的快速擴散時常衝撞到政府的管制政策，富裕的人民要求政府進一步鬆綁現有的計畫和管制。改變的速度相當驚人，如今，除了在軍中，共產主義本質只殘留在領導階級的公開言論和黨員代表大會。
下層經濟關係的變化將會改變上層的政治和社會關係，這項馬克思學說的定律，正大陸浮現。目前政治尚未鬆綁，中共黨中央也未曾鬆口過，但如趙誠所說的「一葉知秋」，社會運作正穩穩地朝著這方向，每年也以10%的成長率和經濟活動同步變化。
回到1979年，當改革開放起步時，安徽省鳳陽縣和幾個類似城鎮早已放棄人民公社的集體主義，暗地採行不同形式的財產權制度，冀望能求個溫飽。這就是鄧小平當年提出「黑貓白貓，只要會抓老鼠就是好貓」的理論來源，也是當時社會變革和期待開放的反映。在計畫經濟下生活很長一段期間之後，一旦開放，大陸人民不論在觀念、習慣和技能上都必須從頭開始，從新學習。問題是：真的願意向西方的資本主義社會學習嗎？這不只牴觸愛面子的中國傳統，也背離當時經濟學界正紅的交易成本理論。那麼，就自己來。在沒有理論指導下，鄧小平喊出了極為危險的第二句名言「摸著石頭過河」。
長期以來，大陸人民已習慣奉「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為最高指導原則。沒有原則的「摸著石頭過河」如何能穩定人心？除非這種權宜變通策略能找到一種新的理論性解釋。巧合地，新制度經濟學者的寇斯和諾思先後於1991年和1993年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一時之間，新制度經濟學在大陸蓬勃發展，學者們紛紛忙於尋找介於集體產權和私有產權之間的可能產權制度。容納鄉鎮企業不同產權結構之蘇南模式，也成了熱門的經濟發展議題。
隨著對市場認識的加深，再加上國營企業改造時遭遇的重重困難，人們對於產權制度的信仰開始改變，從混合產權的可行性轉到私有產權的不可替代性。學者們也開始學習強調私有產權的奧地利學派思想，尤其是在1974年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海耶克，也開始翻譯他的各種著作。
海耶克是一位經濟學家，早年和他的老師米塞斯堅決認為計劃經濟無法長期維持運作，因爲在沒有價格制度下，人們無法瞭解各種資源的相對稀少狀態。缺欠價格傳遞的訊息，計劃將淪為盲目。晚年，海耶克曾說到：「1936年，我恍然大悟，我以前在經濟學不同部門進行的研究，其實都是一個共通之處。這些研究背後共通的基本概念就是：價格體系實際上是一種工具，能使成百上千萬人協調他們的行動，以適應他們自己並不直接、具體瞭解的社會的種種變化、需求和狀况。…價格是實現經濟活動協調的信號，大致說來，這種觀念就是我的著作背後的最重要的思想。」（《海耶克》，姚中秋譯，第580頁）
繼東歐社會主義大解體之後，大陸的經濟發展二度肯定了海耶克的洞見，價格機能和市場制度取代了嘗試中的各種產權制度。海耶克反對建構理性主義，徹底反對各種強制性的計畫經濟，不論是國家型或是地方型。他提出的替代方案是交付給市場。在市場中，交易商品的走向和交易型態每日在演進，「沒有任何人可以知道未來將走向何方，或應該走向何方」（《海耶克》，第219頁）。
偉大的海耶克思想竟然會是一個提倡「沒有任何人可以知道未來將走向何方或應該走向何方」的理論？這也難怪海耶克思想在計劃經濟盛行時代會成為被批判的焦點；但在摸著石頭過河的時代，卻是一個來得正是時候又親切的指導理論。有了理論靠山，鄧小平便大膽地說：「證券、股市…是不是資本主義獨有的東西，社會主義能不能用？…搞一兩年對了，開放；錯了，糾正，關了就是了。」(《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
經濟成長是一個連續的狀態；經濟的持續成長仰賴經濟活動的持續擴大､商業往來的更加頻繁､交易制度的更加靈活､技術創新不斷出現等現象。為了催生這些現象，中國政府也就不斷提高經濟活動的自由度、鬆綁計畫和管制。同時，外資設廠和商品輸出也將直接衝擊傳統的法律理論，而商業的頻繁往來也會讓傳統政治制度顯得落伍和無效率。從計畫經濟到市場經濟的轉軌，經濟上的改革開放可以打前陣，但必然引發政治組織與法律制度的變革需要。明顯地，當前的大陸正進入政治、法律、社會全面重建的時期，如同在經濟改革的摸石頭過河時期，人們迫切地期待能有一套以自由經濟為核心的全面性理論為指導。在這樣的環境下，奧地利學派尤其是海耶克思想，便在大陸盛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