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春興：政府若違背自由主義 台灣將不再富裕

· 作者：莊衍松   201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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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英文總統上任後希望以創新、就業、分配為核心價值，追求經濟永續發展的新模式。其中有關「分配」的政策引發各界不同的解讀。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J. Stiglitz分析，認為當前世界經濟局勢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總合需求不足，這很可能和資本主義社會嚴重的貧富不均，及中等收入的人薪資停滯不前，而政府又沒有扮演好重分配的角色有很大的關係。因此許多政府就憑著這句話要強化政府對經濟的干預，目標之一即是要做到公平正義的重分配。但自以為聰明的政府這麼做真的能達成目標嗎？還是會治絲益棼？

自由主義信仰者從來都不認為政府是聰明的決策者，有能力導正經濟和市場，政府只會愈弄愈糟。DIGITIMES特別專訪奧地利經濟學派學者、大陸「華人哈耶克協會」創始人之一、美國羅徹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Rochester)博士、清華大學經濟系副教授黃春興，談當前政府力主干預自由經濟的可能後果，及台灣經濟脫困的可行策略。

以下是專訪摘要。

問：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J. Stiglitz在他的著作裡面提到一個故事，說是美國頂層1%的富豪參加一個宴會，席間他們數次提到《凡爾賽拜金女》(Marie Antoinette)這部電影。電影是講述法國大革命時，芳齡38歲但生活奢華的王后Marie Antoinette慘遭革命法庭判處死刑的故事。這代表富人和窮人其實是在同一條船上。在所得分配不公的社會，有能力揮霍的富人不可能獨善其身。類似奢侈王后死在斷頭台的情況會不會在現代發生？

答：我們看到別人有錢就很氣憤，但我們也要看富人的財產是怎麼來的？微軟(Microsoft)創辦人比爾蓋茲(Bill Gates)賺得的錢正不正義？Facebook創辦人Mark Zuckerberg賺得的錢正不正義？如果世界上沒有微軟、沒有Facebook，現在的人是活在什麼樣的世界？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也很有錢，是教授薪水後面加好幾個0；難道這個社會要求分配，未來就要鬥爭他，把張忠謀賺得的錢充公？

我是自由主義信仰者，在台灣算是少數。我不認同Stiglitz的觀點；孫逸仙所說的「均富」其實是社會主義，不是自由主義，他如果主政，肯定會成為第二個毛澤東。所得愈平均當然愈好，問題是如何讓所得平均？充公、鬥爭說白了就是殺人。Stiglitz說所得分配會影響需求，這是經濟邏輯是沒有爭議的。但看到別人分得餅比較大塊，而要求改善分配，那就是政治、就是鬥爭，否則怎麼可能在富人身上的錢有一部分會變成你的錢？社會財富的分配如果是用議會的多數來決定，這已經超出經濟理論的範圍，而進入政治操作的領域。

問：台灣所得分配不均是事實，其實美國、大陸的財富分配不均的問題也很嚴重。Stiglitz直接說那就是富人尋租(rent-seeking)造成的。因此不論是哪一國政府，恐怕都無法坐視所得分配惡化造成社會分裂甚至是政權危機，而必須向企業主、富人階級開刀吧？

答：大陸的確有嚴重的所得分配不均的社會問題，大陸官方用經濟成長率保幾來壓制這樣的不滿情緒。歐洲先進國家、美國景氣好就上去，不好就下來，沒有保幾的問題。但大陸不同，經濟成長率是政權的基礎。這些年來大陸中產階級增加，房子也有了，保5就可以。只要中產階級日子好過，哪怕大陸的富人(當地稱權貴)就算賺得更多，一般所得者也不會有激烈反應，大家相安無事。如果大陸經濟不上去，權貴的財富就有可能遭到鬥爭。

大概從1960年代開始，在台灣大家都能賺到錢，很多人名片拿出來不是董事長就是總經理。那時大陸還很亂，台灣幾乎就是世界工廠，外銷生意很好做，每一個人都可當老闆。自由主義不談GDP，我們的理想是：大家都是老闆，大家都發財。雖然不至於成為大企業，當小老闆雇幾個員工也可以。此外每個人的天資雖有所不同，但中等資質的人都應該過得不錯。

現在台灣經濟欲振乏力，主要是台灣過去所擁有的機會都流掉了。再者13億人到底有多少？3億工程師到底有多少？台灣很多人沒有這樣的概念。而且大陸的人才教育也很嚴格，不但有「虎媽」也有商業機會。現在大陸人打拚的精神也不輸台灣，憑什麼大陸會落後台灣？台灣的對手早已不是鐵幕下的中國，而是改革開放的中國。

以前沒有人談分配問題，我們努力賺錢，我賺比較多，你看不慣你自己去賺，再來打敗我、超越我。法國思想家托克維爾(Tocqueville)是自由主義精神倡導者，他觀察到美國富裕的動力，其實就是自由。但台灣當前的問題全部都違背自由主義。自由主義下的政府應該是去保障私人的財產，不要被非法侵害。至於私人財產要拿多少出來，其實可以靠宗教和文學的力量，例如證嚴法師勸富人把錢拿出來救濟窮人才是人生的目的就說服很多人。台灣有很多富翁賺了很多錢，既沒朋友也沒有遊山玩水到處享受。如果有好的文學家去引導他們把錢拿來做更多更有意義的文化、教育、醫療事業，這個世界會更美好。但事實卻不是如此，不少文學家反而去鼓動社會鬥爭。

問：台灣不少工商業領袖對台灣當前的社會氣氛頗感憂慮，因為社會上大家都在想「分餅」而不是努力把餅做大。如果有人分得比較大塊，就認為是不公平，就會引來鬥爭與批評？「分配」是經濟理論的概念嗎？

答：最近很多人在談所得分配，但那是政治問題，和經濟無關。我們如果沒有創造新的富人，而是不斷要求分配，那是鐵死無疑。台灣現在要走大陸的老路，大陸則想要走美國的路。台灣要走出困境，重點應該要集中放在工業4.0，因為那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整個社會改造的問題。我們應該透過工業4.0創造更多有錢的人，才能為台灣注入經濟活水。

前不久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去大陸訪問，和大陸簽了許多工業合作協議，其背後目的就是要解決德國當前的威脅。為什麼德國要提出工業4.0？其實是因為當前德國隱形冠軍(Hidden Champions)雖然做得不錯，但過去20年網路出現後有很多殺手級產品都與網路有關，德國並沒有參與其中。德國人開始擔心，「互聯網+」、物聯網(IoT)起來後，未來恐怕沒有人會想買BMW、賓士(Mercedes-Benz)的汽車。我們不知道未來科技會出現什麼，但德國工業4.0背後有一個很多人不知道的策略，那就是除了創造新的商品，更要創造新的富人階級，唯有如此才能維持國家的強大。而德國的策略裡並沒有談到分配的問題。

擅長工業製造的德國人知道，現代社會任何商品很快都會被替代，必須不斷創新才能維持優勢。唯有創造新產業，才會有新財富，才能不斷往前、不斷領先。只要有一個產業創新成功，就會創造很多就業機會，誕生許多富翁。和德國人的危機感相較，台灣沒有危機感，台灣的思維總是繞著分配打轉。例如台積電的市值已達新台幣4.59兆元，但我們的政治人物卻耗費大量資源與精神去追討區區新台幣幾百億的國民黨黨產。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完美，每個人都不一樣，每個人要實現自己的理想，一定要用到他週邊的環境和資源，遇到困難他會去協商，所有的生產、交易會因此出現。這些人可能會做不好，就會有做得比這些人好的人取代他們，這就是自由市場。如果有人自以為是，認為自己的方案最好，用政府的力量去干預，後果就相當可怕。